“你知道吗,和你谈恋爱,让我有一种熬不出头的感觉。”
在一个平无奇的周六晚上,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,朝男朋友说出这句话,然后快速埋头夹起眼前冒着热气的跳跳蛙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啊。”
表达委屈时会很想流泪,只能靠跳跳蛙蒸腾的热气为我打掩护。
“你的工作太忙了,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你因为住家里,没法来和我住,我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。”
在这个问题上,我觉得自己是占理的一方,因为足够爱,才会渴望陪伴。
他开口,语气有些不高兴,“可是这不也是你选的吗,因为你说绝对不要结婚啊。”
是的,又是关于婚姻的选择。他的话里,充满了疲惫。
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,在最开始约会时,我就这样告知对方。
甚至,我一开始连恋爱也不打算谈,觉得纯约会就挺好 —— 人们为什么总是需要关系的束缚,来证明彼此的爱情呢?
我们在冬夜的街头散步,我跳到前面去踩着他在路灯下的影子,带着调侃的语气说:
“你以后和别人结婚后......”
他迅速打断,“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呢。”
“可我们一定会分开,因为你是要结婚的。”
我给他贴的标签是,一个尊重女生的普通直男,把结婚生子/女当作人生顺其自然要有的事情,也很在乎家人,孝顺且体贴。
起初不愿意和他确认关系,是觉得既然人生规划不一致,又何必浪费他的时间。
他不这么认为,在他看来,婚姻是需要很多物质基础的,那些条件对他来说也很遥远,我们不该因为担心日后分手,就拒绝开始的可能。
我听着有点道理,转而又继续担忧:“你不会像其他男的一样,想着以后我就会想结婚了吧?”
是的,我很难信任男性。
他很平淡地否认,从来没有预设过我未来的决定。
听了不少诸如“你到了那个年纪就懂了”这样的话,他的回答,让我感到舒适。
可约会没多久(未确立关系),我情不自禁地往姐妹群里发去这句感叹:
“天啊,他好好,我好想和他结婚!”
我收到了一连串问号,姐妹们纷纷觉得我疯了,叫我冷静点。
我总结了一下他的优点。
在性生活里,永远都会先提问:“可以吗?”会很认真地补习生理知识,在乎伴侣的感受和愉悦程度,绝不会不懂装懂;
太爱干净又爱做家务了,和他交往的日子里,我家的猫毛几乎绝迹。从床尾到我的衣服,每一个角落都粘的干干净净。周末早上到我家的第一件事,是习惯性先打扫卫生。我常常在吸尘器的噪音中醒来;
对了,被猫咬出血也不会发火。我会通过一个人对小动物的态度,来判断他的暴力倾向。
我想,他应该不会家暴吧!
而用“我想和他结婚”来表达喜欢时,我就知道我真的要和他谈恋爱了。
但我没想到的是,确认关系后,我们能住在一起的机会,反而变少了。
他解释道:“我家里比较传统,如果太早频繁留宿,会给家人一种,我们应该是要结婚的印象。”
我想象着,和这样“传统的男方家人”继续相处的结果:
他们可能很快就邀请我到家里做客,千方百计考察我的人品 再过不久,就是催婚。
我心想:既然我不想和他的家庭有任何牵连,那还是避免留下“适龄适婚”的印象好了。
我开玩笑道:“没关系啊,就让你家人觉得我是个荡妇好啦。我无所谓的。”
“但我在意,我不想家人这么看你。”
他很认真,认真到我觉得自己的玩笑有些过分了。
我想起前一晚,和妈妈打电话说起自己恋爱的事情。
妈妈很高兴地说:“那就好啊,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孤独终老。”
这话触碰了我内心的某种性别红线:怎么了,女生就不能一个人过日子吗。
我很大声地反驳,“只是谈谈恋爱而已,没打算结婚!”
话一说出口,尽管男朋友听不到,我心里还是有点愧疚:这种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,他听到一定会很受伤吧。
想到昨晚的事情,我便没有和他争论下去,抬头默默地盯着眼前的红绿灯。
可是我低估了自己对陪伴的需求。
我常常在每个需要他,他却不在身边的日子对他发难。
我抱怨着自己的很多不满,比如为什么我要承担他家人的期待。比如他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女性在婚姻里的弱势地位。女性结婚后在职场里就会被追问生育打算,在婚姻里有可能遭遇暴力而难以逃脱。
我一股脑地把自己对整个大环境的恐惧,都具体地倾倒在他身上。
而这些问题,他既无法作出解答,也接不住。
他无法证明他永远都不会向我施加暴力,在职场里,他也只能做好自己,不持有任何性别偏见。
在他看来,婚姻只是恋爱后期的一个自然结果。而我对于婚姻的极度不信任,发泄到他身上,就变成了,好像他是一个靠不住的人,是一个会让女朋友感到不安全的人。他觉得很难过。
我们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争吵,最后都以逃避结尾。
我重新想起,第一次和他度过周末的时候,向朋友们大声宣告我想和这个男生结婚的心情。
我是想和他走的久一些的,以至于在曾经的恋爱里,吵架时最喜欢脱口而出“分手”,我一次也没有对他说过。
我只是觉得婚姻让我没有安全感,不是他。毕竟,这是一个会主动去看《 82年的金智英》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的男生。
但我还是不知不觉地伤害了他。
换个坚决不结婚的对象会更好吗?我又想。
我想到之前的恋爱,仅仅是日常的相处,对方就让我快速下头。那段恋情,仅仅维持了一个月,
我后来在作家 @荞麦 的一封读者来信里看到,一个读者和自己深爱的未婚夫即将踏入婚姻,她是坚定的丁克主义,未婚夫则是无所谓。她担心会不会到了四十岁,对方突然就想要一个孩子了,以至于自己的婚姻破裂。
底下的评论让我记了很久。
大意是,距离你们的四十岁,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,在这期间,随时可能出现别的意外,让你们分道扬镳,而关于两人能否坚持丁克到最后,可能会成为最不重要的问题。所以没有必要提前太担心。
这样想来,无论我们对婚姻的憧憬有多大的不同,距离彼此觉得想要结婚的年纪,也有四五年。
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相爱,现在却提前为此进行无数次地争吵,吵到最后,也许分手的原由,也不再是婚姻观念的不同。
我决定先放下自己不留余地的宣告,停止对他的伤害和质疑,转而去真实地表达对他的爱,而不是对男性和婚姻的不信任。
当然,放下“不婚主义者”的标签,并不仅仅是依靠于感性的爱,对我来说还需要理智的准备。
这些理智的准备,包括了我继续坚持丁克的想法,以及充分了解了:
“被家暴后可以怎么做,如何保留证据,笔录时的重点是什么,如何求助公益组织。”
“伴侣婚内出轨可以怎么做。”
我想,就算我用不上,也可以用来帮助别人。
放下执念后,我连带着和他的相处,也有了些变化。
我以前会忍不住生气,为什么他总是工作那么晚,就连帮我修个空调,也是加完班后匆匆忙忙赶来,又匆匆忙忙坐一个小时车程的末班车回去。
“如果足够喜欢我,为什么不能为我作出改变,比如早点下班?”
但是现在,我意识到只要想见面的心情是互相的,为什么不能是我去见他?
于是在自由办公的工作日,我选择到了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,等他下班,这样无论他加班多晚,我们都能见见面。
这么做的那天,我还给他写了张明信片:
记第一次接 xx 下班。用口红在我的落款旁,画下了土到落泪的爱心。
我想,以后有很多个,我可以主动接他下班的日子。
至于未来是我决定结婚,还是他决定不婚,就等未来到来再说吧。
我不打算太快让我们的爱情,因为“明天该怎样”的分歧,在“今天”就被磨损。